风电场上的试炼

毕业典礼的余温还没散尽,图纸就铺满了桌面。

老板一句话,成果不太合要求——重绘、修改、返工,繁杂的任务一桩接着一桩,像退潮后礁石上密密麻麻的藤壶,怎么刮都刮不完。好不容易等到快要出海,又接到通知:项目迎来督查,多预留一天筹备。可人手没有增加,一边催我继续画图,一边要求我独自完成出海的全部准备。我像八爪鱼一样,手忙脚乱,哪一头都顾不全。

这是我第一次牵头负责大型出海项目。人手少,波折多,设备物料总算全部落实时,我已经耗光了半管血。可真正的考验,登船之后才开始。


整个航程,权责是模糊的。我时常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带队。

船家有问题咨询,本该由对方对接,结果每次都是我来解释。我这边刚开口,那边又插话打断;我专注修正坐标,有人抱怨进度跟不上——我早就说过正在处理,顾不过来。

计划夜里十一点出港。物资采购原本规划由我们自己挑选,临时改成船家去超市,缺少监督,买回来的东西不尽人意,计划直接被打乱。然后仓促通知立刻登船。找停车位的时候,对方让我靠码头停,车位被管道占了近四分之一,车头大半露在外面,停得提心吊胆。那一晚,安排冲撞、沟通错位、各种无法理解的决定,一个接一个。登船之后,耳边又响起抱怨——船小,人少。

我心想,连研究生队伍都能带得井井有条,怎么到了这里就全是问题?我也能上手分担,可抱怨声一直没断过。我越来越分不清,这趟出海,到底谁说了算。

船确实比以往的小,但事先和船家确认过——大型船只调度困难,这艘已经是调配的极限。而且以这次任务的需求,完全够用,后面几天的海面风浪都很小。有些人嘴上说为学生安全考虑,可很多想法过于保守。如果船再大些,这趟出海的成本和时间,恐怕都得翻倍。


第一天清晨,采集棕水样本。

样本袋缺盖子。我的疏忽。前一晚清点的时候盖子还在,只是临时搁在另一侧收纳斗里,装车时没带上。我的计划是先装车,到了现场再统一整理,可中间不断被催着提前搬卸物料,流程被打乱,东西很容易点漏。带队的时候,我最忌讳别人中途打乱节奏——建议可以提,但请别动我的规划。可对方是老师,我不方便起冲突,只能把气压下去。

盖子没有,总得有补救办法。我随身备了大量密封自封袋,想法很简单:表层、中层、底层三份水样袋子叠好,一起装进大号自封袋,密封,基本不会渗漏。可同行的人提议改用1.5升瓶子,那玩意儿数量根本不够。后来他意识到瓶子不足,换成了大塑料袋——密封性有限,一碰就漏。而我的方案虽然会有一点水分蒸发,但能最大限度保住样本。比较下来,我的稳妥得多。

这件事之后,他直接联系了老板,要求送两百个2.5升瓶子加配套盖子。我心想,只需要盖子就能解决的事,何必多运几百个空瓶子?徒增运输负担。很多事,现场就能灵活处置,偏偏要小题大做。临时变动、意见分歧一个接一个,出海前的筹备和现场执行被搅得一团乱。

结果那两百个瓶子,一个没用上,原路运回。真正缺的只是盖子。我承认我有疏漏,但接二连三的指令打乱了我的统筹——牵头做事,处处掣肘。

也辛苦我同门大清早跑一趟送物资。但也正因这次意外,白天得以靠岸休整。船家送来盖子,我们抓紧分装棕水样本。万幸当天没有督查在场——如果遇上检查,这套临时补救的操作,后果不堪设想。

忙到深夜十一二点才吃上晚饭。海陵岛码头边的宾馆,一百块一晚,远低于我预估的三百。不过也确实是老宾馆,稍微老旧点,出水也小,但只是短暂落脚,凑合够了。躺下时凌晨三点多,四点登船。

凌晨四点的码头,漆黑空旷,船找不到,电话打不通。几经周折,靠着值守大叔才顺利登船,四点半才总算踩上甲板。航行途中抓紧补觉,清晨六七点开工——好在当天进度还算平稳。


航线途经海上风电场。

心情复杂。时常想,如果以后入职三峡,成为甲方工作人员站在那些风电平台上,会是什么样子?中国三峡、广东能源集团、阳明能源——这些老合作方,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真正站在他们的平台上。

傍晚的海上日落,美得让人忘了疲惫。这是繁重外勤里,为数不多的慰藉。

可白天的工作依旧让人焦头烂额。那款标签打印机,我真是不太习惯。虽说不怕受潮、不用备纸,但二十多个站点、一大堆指标,一个站点耗时近一分钟,全部打完不知何年何月。还总要连蓝牙,时常故障,只能我一个人操作。手写灵活多了,还能安排人分工帮忙。往后我还是自带空白标签吧。而且这机器经常误打,白白浪费耗材。

计划里的海上鸟类监测,全程几乎没见到鸟——连码头周边都踪迹难寻,只能作罢。算了吧,外勤就是这样,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

第二天流程还算顺畅,下午一点左右回港。

上岸后,样本要分别移交外包测样和监管。所有流程我心里有数,不希望旁人频繁打断。安排货拉拉、采购密封袋,我都按部就班。分装泥土样本时,部分标签容易沾污,我怕后期辨识困难,打算给样本加一层防护袋——这个想法也引来了异议。一路大大小小的分歧不断,烦心事接连不断。

但经过这次带队,我心里也有了底:下次我依然可以牵头统筹,但队伍里不能有强势的人随意插话、越权干预。我可以提前制定完整方案——建议可以提,但不要在途中打断我的安排。


五百多的货拉拉运费,下单时就要选是否开票,那我想必然开票啊,但一看这发票还开的是增值税专票,那哪行,不方便啊;高速通行费也一定走平台结算。如果私下转账,费用很难核销,也让司机处境尴尬。

下午一点全部样本装车,货拉拉师傅说要先吃个饭,我也说不着急,结果你这“不着急”也太不着急了吧。

货车本该在我们前面,毕竟我们吃饭也吃了这么久了,他至少比我们快了两小时路吧,结果却在湛江高速出口堵了很久。通知五点送到,结果五点四十才到。等待的本科生们耗尽了耐心,想先回宿舍——我能理解。十几公里的路,拖了这么久,确实消磨人。好在样品完好无损。


客观说,这次带队我还有经验不足的地方。浮游植物采样效果不算理想,整理采样记录表也是一波三折。但整趟任务平稳落地——这就够了。

交了学费,心里有了底。

后续报告撰写留待以后,眼下——晚安。等我再恢复一点力气,那些风电场上的梦,也许真的会变成现实。